瓦格纳童话歌剧《罗恩格林》 圣杯骑士的传说

告别浪漫主义的一部歌剧,他把基督教与异教抗争的要素融进历史情节中去。由于是童话歌剧,很容易引人共鸣。不知里面情节跟格林童话是否有些儿相似?格林童话的《莴苣姑娘》,少女给王子吃了莴苣,王子爱上了她,并许诺要娶她为妻,但美丽的姑娘被巫婆施了魔法。莴苣姑娘的一头金丝般浓密的长发,辫子长又长,荡起秋千晃悠悠。看了童话,我们就想多吃莴苣,因为可以长一头无人不夸的浓密长发。《野天鹅》里有美丽的公主特丽莎,她和九个哥哥被恶毒的巫婆流放……呜呜呜,得了,回到瓦格纳写的童话,他是怎么忽悠我们呢?瓦格纳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用弗里德里希·席勒评论他笔下最著名的悲剧人物华伦斯坦这个统帅的一句话来形容瓦格纳,“历史上爱他恨他的人各不相让,他的形象也模糊不清,摇摆不定”,这个评论恰如其分。瓦格纳是编剧高手,《罗恩格林》剧本就是他自己编写,台词非常出色。经常在听剧的时候,抄下他诗歌一般的唱词。比如《罗恩格林》中有句经典的台词,德文转译成中文大概意思是“到了捍卫祖国荣誉之时,东西远近,匹夫有责”。从中我们看到威武壮阔的气势!《罗恩格林》里的故事离奇又神秘,国王、伯爵、公主,巫婆纷纷出场,还有,还有天鹅骑士。因为对剧情一无所知,又是喜爱童话的迷妹,坐在凳上几个小时坚持到最后,陷进了瓦格纳精心设计的魔障,犯了人间公主的毛病,热切想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天鹅骑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聆听与了解这部《罗恩格林》之时,我们简单认识一下瓦格纳思想与创作这部歌剧时他所借鉴的作品,进而了解这部歌剧实际上是关于形成悲剧性基石的神格男性与凡间女性对爱情的热切憧憬,瓦格纳借助戏剧化的情节与音乐精彩地将其具像化了。

瓦格纳特别地在他的辩解性著作《致我的朋友们的一份报告》中反复指出,古希腊神话和阿提卡悲剧不断照耀他的乐剧。在这份1851年撰写的文稿中,他就把其早期歌剧的主题归于古希腊的典范。《罗恩格林》属于他的早期作品,他使用了基督教的和中世纪的素材,他关注的是在这些素材背后显现的古希腊神话的状况:“基督教精神从史前时期纯碎人性的直觉经验中借鉴了所有神话。”他满怀激情透彻而有说服力地描绘了用基督教的方法演绎的关于众神的神话母题,神仁爱地福临到人类身旁。

瓦格纳非常尊崇德国文学史启蒙运动代表人物之一的席勒,并且完全通晓席勒的作品。在席勒的《塞墨勒》(塞墨勒是众神之主宙斯爱上的凡间女子)中,宙斯明确承认,自己是艺术家,他忍受寂寞之苦,比他爱着的造物更可怜。就像希腊神话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在他雕塑的雕像前一样,宙斯也想跪在他的塞墨勒面前成为人中之人。他想扔下他的神性,变成血肉之躯,死去,然后被爱。然而,他受到阻碍,无法获得死亡与爱的具体表现,最终他不得不身心俱疲地回到他的寂寞中。而瓦格纳想表达的,是他如神一样的寂寞,渴望爱,渴望被爱,渴望通过爱而被理解。他的天鹅骑士与宙斯一样难如愿,在天庭鸽子的引领之下,在艾尔莎公主的美丽与哀愁中缓缓归去,消失于如水如烟的远方,回到他的那个遥远空间,守护圣杯。在当时的德国,有很多戏剧是写神的人性,如克莱斯特的喜剧《安菲特律翁》(Amphitryon)1807年出版。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趁着忒拜陆军元帅安菲特律翁在外打仗之机,闯进他妻子阿尔克墨涅的房间,冒充其丈夫,引起一系列人伦哲理问题。作者以双影人问题演绎现代人的身份认同危机。跟席勒的《塞墨勒》与克莱斯特的《安菲特律翁》两部戏剧一样,我们可以把《罗恩格林》当成艺术家戏剧来阅读,因为瓦格纳本人是以这种方式阅读的。这可为欣赏瓦格纳后来创作的《尼伯龙根的指环》这样的“整体艺术品”带来先导性的体验。

瓦格纳认为音乐应该顺从戏剧,所以欣赏他的作品跟意大利歌剧有所不同。瓦格纳所独创的“乐剧”形式在《罗恩格林》中已经确立。从音乐曲式看,同样的场面是由相同的基础曲调串连起来,避免插入各自游离的咏叹调、宣叙调或合唱,而使戏剧与音乐的关系更为紧密。作品运用了很多主导动机,比如“圣杯的动机”、“禁问的动机”等,在音乐架构上带有音乐和诗歌的双重意义。管弦乐的规模变得更庞大,特别增加了管乐器数,借以产生更丰富、更华丽壮观的音响效果,使整个歌剧成为一首流动不断的音乐。歌剧开头与结尾部分,瓦格纳赋予了很多合唱片段,合唱的效果比他之前的歌剧《汤豪舍》更具戏剧性。第一幕开头的合唱,造成一种浩大的声势,以表现对抗匈牙利人入侵的神圣使命以及在圣盾之下支持公主对泰拉蒙伯爵的指控。第三幕歌剧结束时,民众爆发出的吼声合唱,这吼声是一种哀怨控诉,控诉众神节节败退,离开现在被亵渎的而且被世俗化的世界。这种败退体现在罗恩格林 “在远方”的消失,这呼应了第一幕中他“在远方”显灵。《罗恩格林》著名的乐曲还包括《艾尔莎之梦》、《微风之歌》、《婚礼大合唱》、《报出姓名之歌》、以及《和天鹅告别之歌》等等,成为瓦格纳此类作品的巅峰之作。

《罗恩格林》的第一、三幕前奏曲是流传甚广的名曲。前奏曲的聆听是了解瓦格纳音乐的重要方面。

第一幕前奏曲:以神秘的“圣杯的动机”为中心展开,典型的浪漫主义风格,用极为清纯庄严的手法描绘远方的圣杯格拉尔圣域。充满渴望情感的神,在令人入迷的弦乐器演奏声中,赢得了具有魔力的声音形象。李斯特形容它是发生在:“被彩虹所照的浅蓝波涛中”,是瓦格纳众多序曲或前奏曲中音响最浪漫、最甜美的。而瓦格纳本人也曾对“圣杯”解释过:“圣杯自身所具有的创造奇迹的力量,伴随着众多的天使,降临到极其幸福的人们中间,……最后,圣杯的神姿终于奇迹般地出现在大地上,映入有资格看到这一神姿的人们的眼帘。”

第三幕前奏曲:是我们非常熟悉的音乐,在音乐会上,婚礼上都经常单独演奏,以木管、铜管和大镲等音响烘托渲染婚礼的盛大场景。但即使在这喜庆庄严时刻,那个隐含矛盾的“禁问的动机”在前奏曲也出现,使人有一丝忧虑。

10世纪前叶的布拉班特,日耳曼王来到安特卫普城,他召集部下准备抗击匈牙利人的入侵。瓦格纳用辉煌宏大的音乐描绘王国上下齐心抗敌的信心。同时,在歌唱声中,引出一个令人费解的离奇故事。泰拉蒙伯爵提出审判布拉邦特公爵的遗女艾尔莎公主,控告她谋害自己胞弟戈特弗里德王子,并与情人幽会。公主艾尔莎为自己辩护,她缥缈柔美如月色的唱段描述了一个梦境:在灿烂的光辉中,一位举止高贵的金甲武士,他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我,在云间一座金色的殿堂站立,我从未见过如此的清晰,他手持宝剑,身边有个金号角。他就是来拯救我的勇士。”悬念迭起,艾尔莎在众人焦急期待的目光中呼唤骑士出现。奇迹真会发生吗?心有所念,生有所执。遥远的天际,真的隐隐约约出现天鹅拖曳着小舟,徐徐而来。上面迎风站立着一位身穿金铠甲的骑士。这景象美醉了,就像所有女孩曾经希望过的。很自然,剧情进入到公主要以身相许的爱情故事。天鹅骑士本就有不能磨灭的人性,期待着与凡人相爱,他接受了公主的表白,但他隐瞒他的更高的本质,也就是他的神性。所以他有言在先:“如果我成为你的夫君,但要想我们永不分离,你必须向我许诺,你永远都不能问我从哪来,也永远不能问我的名字,也永远不能问我的来历。艾尔莎,你听明白没有?”公主爽快应允。于是在日耳曼王发号决斗令之后,天鹅骑士与泰拉蒙伯爵决斗。天鹅骑士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看大都汇歌剧院詹姆斯·莱文指挥的版本,遗憾是决斗场面不够精彩,远远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街头斗殴击剑那样让人提心吊胆。当然这里是适应剧情的,因为骑士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敌人都不堪一击。

昏暗的舞台上,涌动着黑暗的对抗力量。两位阴沉邪恶的人物,泰拉蒙伯爵夫妇之间的戏具有强大的张力,使得我发现了女巫这个古老角色闪耀着神奇的戏剧光彩,甚至闪过这样的年头: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看白雪公主,人人都爱上了白雪公主,而我却偏偏爱上了那个巫婆。正如喜爱《魔笛》中的夜后,我也为这个女巫喝彩。这里特别要注意奥尔特鲁德的一段呼唤:

在观看这一幕中,我断定瓦格纳在这个女巫身上借用了莫扎特的创作思路,这不就是跟莫扎特《魔笛》中咆哮的黑夜女王,如出一辙吗?果然,非常准确。原来,奥尔特鲁德源于18世纪和19世纪歌剧与戏剧中一系列“疯狂的女人”,她们源自一个衰老的权力和情绪系列。由于要为已经消失的和失灵的势力复仇,这些女性角色施诡计,搞阴谋,并且把自己降低到极端的狂怒中。奥尔特鲁德使用魔法手段和作崇的妖法巫术,为了达到她自我为中心的、专制的统治目的,为了达到返回她的祖先的非基督教的氏族社会的目的。关于这段引用的呼唤,1852年瓦格纳在致信给李斯特时使用了一个自从革命以来学会的政治词汇,他写到:“她是一个反革命分子,一个仅仅考虑旧事物因此视所有新事物为敌的人……她想铲除消灭世界和自然,仅仅为了恢复腐朽的众神的生命。”从剧终我们隐约知道,这两种对抗的力量,谁都没能完胜,形成的还是一种对抗与平衡的局面。奥尔特鲁德想为了她的目的使用日耳曼神话,将它工具化。在此,我们自然会想到,在20世纪,有人从政治上把日耳曼神话工具化。

接着便是著名的“阳台一景”,瓦格纳是否从《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借鉴了朱丽叶在阳台的独白场景?无数人仰望朱丽叶出现的阳台,是谁都忍不住动情地倾听:喔!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艾尔莎公主出现在阳台上,她面对夜晚的西风低诉自己对天鹅骑士的感恩之情,向众神宣告自己的幸福终于得以实现。音乐采用 “艾尔莎之出现的动机”。然而,公主甜蜜之中还是有隐忧的,毕竟爱人来路不明呀!奥尔特鲁德乘机扮可怜博公主同情。的确,巫婆这个职业不好干,形象丑陋,居无定所,属于弱势边缘族群。我们的公主泛起同情与善良之心,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于是,女巫得以留在公主身边适时灌输猜疑与离间。这样就有了后来去教堂结婚的路上,女巫突然挡路,誓要公主揪出天鹅骑士的来历不可,这为婚礼布下阴霾。

“婚礼合唱”如天使一样,将人们带进圣洁的仙境,中间的乐队部分,更是自由如同飞翔一般。

月光照耀着布满鲜花的婚床,乐队编制成如月光一般的伴奏。一生中必定有一个神圣的时刻,给予它庄严的春天。我是你的,就像奉献给夜的那颗最小的星星,哪怕夜几乎根本不知道它,不认识它的微弱光芒。然而,艾尔莎公主完全听信奥尔特鲁德的话,就像夏娃听信蛇的话,陷入了莫名的恐惧,进入一种自我摧残式的想要知道真相的疯狂中。她想拥抱自己的爱人,可是最后又一把推开他,完全违反契约精神,用三重命运打击拷问爱人:告诉你的名字!你从哪儿来?你是属于什么类型的?问题一旦提出,即毁了两个人一生唯一的爱情,所有的幸福都终将付之东流。我们无法说再见,我们徘徊比肩。天色已暗,你心事悄然,我沉默。俄狄浦斯躲在人类命运的暗影中,时隐时现,雅典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就在《俄狄浦斯》安排了一场刨根问底的疯狂拷问,席勒的《塞墨勒》也是如此,宙斯的人间恋人塞墨勒试图从宙斯那儿夺走神性的秘密,她由此毁了自己,成为自己着魔似的好奇心的牺牲品,她破坏了其身为神的丈夫的诫令,而迫切打探他的秘密,这样,她所有的幸福都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瓦格纳如此热爱这些前人悲剧作品,无法不会从中得到一丝启发!

圣洁英武又侠骨柔情的天鹅骑士无法阻挡公主的拷问,他不得不在众人面前道出“圣杯”的故事,他回答这个被禁问的问题是“我被圣杯派遣到这里。我的父亲帕西法尔带有皇冠。我就是那个守护圣杯的骑士,我叫罗恩格林。”真相揭开之时即是诀别之时。歌剧的结尾向我们展示非基督教的“魔法”被战胜:女巫奥尔特鲁德先是施展魔法,把公主的弟弟变成一只天鹅。在歌剧结束时,圣杯骑士罗恩格林破除魔咒,把天鹅变回人形,他的小舟,则由一只来自天庭的鸽子牵引消失于远方。奥尔特鲁德看到大势已去,魔法失灵,表明她的势力宣告结束,一去不返,她尖叫一声倒地身亡。埃尔莎公主则因为伤心过度而魂归天国。瓦格纳是西方的,给了歌剧一个悲伤的结局。但我们应该想到,或许公主从凡间消失而飞升上神!或许她还能在虚渺的圣殿与圣杯骑士重逢!因为音乐此时却是明亮的大调式,似乎有这样的暗示。整部歌剧最后在“圣杯的动机”所形成的高潮中结束。

▲ 勒内·帕普/乔纳斯·考夫曼/Annette Dasch/巴伦博伊姆/斯卡拉

瓦格纳的头脑拓展了我们的想象空间,圣杯骑士留给年轻的布拉邦特新公爵三件法宝:号角,瓦格纳主义利剑和指环。瓦格纳是根据中世纪传说写成《罗恩格林》的,不由得让我们联想起《圆桌骑士》。中世纪阿瑟王传说中伟大的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相信是很多人的偶像,我们迷恋他之外,还记得他有个高贵的骑士好友,叫帕西法尔。帕西法尔拥有凡人不曾有的观感,能听到圣乐,能看到圣杯的轨迹。如果想继续追寻罗恩格林的出身,聆听神秘的圣杯故事,就该翻到瓦格纳晚年写的最后一部乐剧《帕西法尔》中去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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